雨下得天光黯淡。
在收拾整理,橘拉开了有段时间没检查过的抽屉。“等位卡”是他拾起的第一个东西:手写的字迹,号码是“112”,称呼为“青”。那家餐厅他现在还偶尔去。
比手掌还小、比硬币还轻的卡片寄托的是初遇。
这让他回想起,在前台登记过大半小时,听到店员喊“‘青’先生在吗”后,他和刚进来大门的登坂同时答了“在”。当然,那一刻橘对“登坂”这个名字还未知,知道的只是和另个男人一起走到柜台前,双方都执意自己是112号的“青”,认为店员所执卡片上的笔迹出自自己。
长时间的等待后,那时对凭空出现的刚到店里的陌生人略感的恼火现在仍记得分明,以及店员尴尬焦急的神态,对方坚持又似不在意的表情。
“真的很抱歉。”然后另一位店员拿着另一张卡过来,“因为我们的失误,两位客人登记到了同一个号码,用的称呼也很恰巧一样。”两张卡片摆到眼前,字迹令人惊讶地相似。橘看得好笑了起来,但如果要他重新等位,他会相当不悦。
“如果可以的话——”
“介意一起拼桌吗,”登坂打断了店员,朝向橘,“‘青’先生?”他那时的语调玩笑一般地有点轻佻,同后来用这个称呼打趣的每一次都一样。
只是因为过失排到一个号码而已,只是用了喜欢的颜色而非本名作为称呼而已,只是写出的字看起来类似而已。而已,不期,只是巧合,偶然。
“不是有话这么说吗,‘这世界上没有偶然,有的只是必然’。”登坂想吃炖煮牛舌,但在看到橘点了之后,顺口到“还是点不同的东西好了”。
“真的有那种话吗?而且听起来我们好像要一起吃一样。”橘记得自己这样回答了。
回忆让橘笑了笑,他盘腿坐下来,翻了翻别的:有一张十来个人的合照,背后的日期是09/30。
记得是第二次、还是第三次见登坂的朋友们,在带和式庭院的餐厅庆祝谁的生日。吃了、玩了什么都印象模糊,但枉他还记得吃饭中途,坐在登坂两侧的两人说着说着就升了声调。各自有各自的话头和缘由,只有处在其中的登坂一手拉着一个,“好啦”“好啦”地劝说。
橘在对面隔开两三个人的位置,很能想起他微微扬着下巴,听完左边的人说完后又转头去听右边的人说。那个模样,橘当时有点不合时宜地觉得可爱。
登坂劝得快站起来的时候,总算有其他人注意到而来帮他。如果没有的话,他可能会端着茶杯退到一边去“观战”,也说不定吧。
“哎饶了我吧。”登坂端着茶杯和橘到面向庭院的廊下坐下时,第一句就是轻轻的抱怨。橘笑了一下,秋天的夜色掩盖下,他应该没有看见。
空气里有植叶的凉爽的味道。借着生日的由头,也问到对方的生日,登坂就惊叹9月28日只是前天。
“又不是小孩子了,也不会到处跟人说‘今天是我的生日’吧。”橘笑着。
“自己身上是这样的,到别人那儿就会说‘你倒是说啊’。”登坂喝完茶放下杯,一并将手撑在地板,身体前倾,“你现在想要什么?”
“嗯……大概想去旅行吧。”那是没有任何思考的结果。
“那,我就送你一个陪游券吧,”他听起来像在恶作剧,“不过也可能你更想一个人去。”
所以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的,是结账离开的时候,登坂在柜台上借了一张纸写的心愿实现券。他写完后折了折,撕了撕,然后拿给了橘。现在有点皱,当时用的笔好像不太出色。
和朋友们的合照里登坂和橘之间隔了好几个人,但搁在更下面的拍立得里只有两个人,在沙发上比着“耶”的手势。
那似乎是为数不多的双人合影,拍摄者是登坂的妈妈。
照片之前,登坂和他约了饭,正菜刚上就接到家中的电话。橘从通话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祖母病情变化的信息。
“抱歉我要先——”
“我开车送你回去。”这是他想也不想直觉为应该做的事。
只吃过前菜,橘给了登坂车上的面包。在一个半小时的途中,听他说起祖父母的宠爱、五年前与祖父的分离、仅仅自己目睹的祖父母的告别。
“都说呢,‘祖父母最宠爱的就是臣了’。诶我说过吗,‘广臣’这个名字是祖母因为‘罗密欧’取给我的,很浪漫吧我的祖母?”登坂只撕了几口面包,就没再吃下去,“和祖父那时候一样,我还一直都觉得他们身体不会到病危的地步,还一直觉得挺好的。可能是因为我只选择性地挑了我乐意的事来面对。”
“直觉不想直面痛苦才是正常的人,不需要责备你自己。”橘安慰。
接着仅仅一秒,左手离开方向盘后,握了握登坂放在身侧的手腕。
橘只把他送到了家,因为觉得没有准备礼物,在亲人病重这种氛围下拜访又太过唐突,并没有登门。
所以虽然登坂不想太麻烦他,有时隔一天,或隔三两天的,橘还是主动要来接送他从东京到羽村来往。
今天祖母精神比昨天好一点;今天跟祖母看了以前的相册;今天祖母记起来我小时候暑假去玩的事。诸如此类,每次接登坂回东京,他会说着,感叹说和曾经工作最繁忙时送走祖父不一样,幸好有这样一段时间,可以慢慢地不着急地陪伴祖母。
这样大约持续了一两个月的时间,登坂的祖母在家人的相伴下走完最后的路程。登坂说葬礼并不多么令人难过,至少他能够与失去最喜欢的祖父母的自己和平地相处。
告了段落的那次接送,橘才造访了登坂家里。作为朋友,拍下了那张照片,听见登坂和他母亲偶尔的拌嘴,类似于“也不想想谁给你生了这张脸”,就会把登坂的话全部堵回嘴里。
登坂在祖父母的遗物里分别留下了一件东西,并带回东京。车开到中途,两个人下车透气。
“其实我去纹身了,”他说,“虽然伤害父母给予的身体有点过意不去,但还是想给自己留下一些印迹。先别告诉我妈,肯定会被骂。”
登坂笑着,抬起来望向天空。橘记得,那是多么一览无余的、没有一丝云遮蔽的青空。他忽然就落泪了,说:“他们应该有在这么好的天空上重逢吧。”转眼看到橘在旁边,又把眼泪擦去。
“不是撒娇。”登坂对那滴泪说明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理解。
“也不是软弱。”登坂继续解释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明白。
“总之,这段时间谢谢你。”
橘摇头:“并不是你需要我,而是我需要和你相处。”
听起来有点耍帅过头了吧,橘现在再想那句话。但能保存下来的如果是那滴泪水。
除了这张照片外,因为都有姐姐,还有一些诸如和对方的侄子的合照,还讨论过送什么礼物好甚至是包多少压岁钱合适的话。之外的,角落里还翻出来一个瓶盖,橘参与酿造的第一款日本酒的瓶盖。
橘想到第一次跟登坂谈这件事,甚至还有些正式地提前说到“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”,让登坂也少有地神色都认真起来。
“你可能知道我很喜欢日本酒。其实从五六年以前就开始感兴趣了,尝试了各种各样不同的酒,多到都数不清了,接着想了解更多酒的来源,所以去了很多的酒藏,从酿造,甚至是从酒米的种植开始去学习。”
登坂点着头。
“我渐渐开始觉得不仅想把日本酒当作一种兴趣,想要把它往更深的方向发展。最近我找到了接受入资的酒藏,所以有在考虑辞掉现在的工作。”橘说得有些忐忑,“当然我知道,重新开始未必会顺利,但是有一种终于找到了想要做的事的感觉,想要最后开一个属于自己的酒藏的目标,或者说愿望,越来越明确了。”
“嗯,所以其实你已经做好了决定。”登坂回道,“你需要我的支持,是吗?”
橘一直知道他很能一语中的,也清楚他了解自己想要的是他的聆听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我挺开心的,”登坂笑,“尤其是你需要我这件事。”
后面橘便投入到相应的准备中,上手熟练需要大量的工作,必要的时候他一直住在酒藏。培育他的第一批酒曲时,有天晚上值夜班,检查了几个轮次,准备小睡一下再去之前,给同样在加班的登坂发了信息,说半个小时之后就要起来。
后来他一觉到了天亮。
但橘醒来前,并不知道信息的半小时后,一起值夜班的藤野没能叫醒他,手机收到了几条来自登坂的讯息、电话,仍没有让他醒来。
甚至于一小时后,登坂本人开到他的处所,和藤野打了招呼,进房间喊了名字,掀了被子,还拽了手臂。
“起来了。”登坂尽管无奈也没能让他醒来。
“还不习惯呢,有点太累了。”最后登坂宣告放弃,关了灯出房间,藤野笑着跟他说道。
说是后来聊了很多橘在酒藏的事,被谈及者终于睡醒时,睁眼就是登坂也趴睡在床沿的脸,阖着的睫毛下那颗生活着的泪痣。
“诶做梦吗?”他脱口而出,正想再闭眼重开时,被登坂戳穿:“是现实。你睡过了后半夜全部检查。”
他慌慌张张地起身洗把脸冲去培育间。
“昨晚开始在下霜,后半夜倒是出了月亮呢。”
好像是藤野对他说了那句。所以那瓶酒的名字是橘定作了“霜月”。
开那第一瓶酒的晚上,橘邀请登坂来了家里。收拾房子的时候,橘同他开着通话,另一头的登坂正在超市买菜。
“你要吃甜点吗?”登坂在问。
“嗯,我要吃布丁。”橘顺口。
“啧,真麻烦。”登坂刚刚才路过了烘焙区,又倒转方向。
好像他做了生姜烧,登坂做了说是母亲一直做的叫DI Polpo的料理,一点也不和谐地搭配了这餐,喝了些酒。
“可能因为是夏天吧,还附赠了这个。”购物袋里最后出现的是一把线香花火。
“那……燃得更久的人可以提出一个要求。”在阳台上点火时,就诞生了这样的决定。
这好像对稳定性和耐心都有很大的要求。但滋啦的火星闪耀在两个人的夜色之间,他只想看向登坂的脸。分散的注意力使橘手里的花火立马就要熄灭,即使他马上要成为输家的一方——
然而幸好,他在那一刻作出了表白。
信息提示音将他从思绪里唤醒,低头看去时登坂写着:
“雨停了,要在哪里见面?”
现在他想去兑换那张心愿实现券。